在圣彼得堡的日子风平浪静。
今年的初雪来得不早不晚,差不多十月份的时候,德米特里早晨出门就能看见细细的飘雪,不过气温还不算太低,还没到只能蜷缩在壁炉边取暖的严冬。
因为托尔斯泰的外祖父还吊着一口气,所以托尔斯泰如今还待在图拉州,前两天他还跟德米特里来信说了最近的情况,顺便寄了一些礼物过来。
某天早晨,德米特里去附近的咖啡厅拿预定的热牛奶的路上,又一次遇见了那个来自奥地利的游客,对方戴着厚厚的围巾,站在咖啡店的屋檐下,灰绿色的眼睛望着缓慢落下的雪花,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久不见。”德米特里打了个招呼,“保罗。”
“……好久不见。”对方半天才反应过来,目光逐渐聚焦在他身上,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对方的眼神似乎与上次不太一样,变得复杂了许多,“德米特里先生,您要去咖啡店么?”
“是的,我正要去拿我提前订好的饮品,呼,说实话,今天真有点冷,如果不是因为要去拿热牛奶的话,我大概不会出门。”德米特里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冷意,他习惯了低温,掉以轻心地穿了件薄外套就出门了,造成的结果就是浑身凉飕飕。
“您的牛奶还没好吗?我看您等了有一会儿了。”
“是的,因为我订了五十份热牛奶,店主大概要因此忙活半天了。”
“这么多?您一个人怎么拿?”
德米特里笑了下,“总会有办法的。”
他是为那些早起晨练的士兵们订的牛奶,在转凉的时节,他们也许会喜欢这个小惊喜。他跟军官们说好了,接下来这些天他都会订牛奶,让士兵们轮流来领,确保每个士兵都能喝到。
“您笑起来真暖和……不,我的意思是,您的笑容让人感觉很暖和。”
“是吗?他们都这么说,我很高兴你也这么觉得。”德米特里笑着看向对方,“这样我笑起来就不会有负担了。”
“负担?”
“我们这里有一句谚语,大意是,无故的发笑是傻蛋的标志。”德米特里说道,“我可不希望别人看到我的笑容,却在心里想,这家伙看起来真是个傻瓜——那样也太难堪啦。”
“原来是因为这个。难怪第一次见面时你不笑。”对方顿了顿,又道,“对了,其实你笑起来一点都不傻,我想,没人会觉得你是个傻蛋的。”
德米特里愣了下,“谢谢。其实你笑起来也不傻,话说奥地利也有这种不笑的风俗吗?”
魏尔伦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德米特里是在说自己不爱笑的事。的确,虽然他在执行任务时会装作健谈外向的样子,但他本质上并不是个善于社交的人,因而总是板着脸,直到今天在咖啡店偶遇,才露出第一个笑。
“不,只是我个人习惯而已。我的老师也说我是个木头,总是木着一张脸,没人会喜欢,但我改不过来。”魏尔伦说道,“笑脸迎人还是太难了。”
“你老师一定是开玩笑的,怎么可能没人喜欢?”德米特里表情有些惊诧,“我觉得你很讨人喜欢啊。你第一次跟我搭话时,我就觉得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外国人,外表整洁,衣着妥帖,言辞也很有礼貌……”
“……”
“您害羞了吗?”
“……不,我只是不习惯听到有人这样夸我。如果不是你我没有利益联系的话,我都要以为你有求于我了。”
“真的吗?”德米特里状似不信,在看到店主将袋装牛奶都装进纸箱后,就作出了一副苦恼的样子,“不过我现在真的要有求于您了。您看……这儿有这么多牛奶,而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俄国人……”
“……好吧。”魏尔伦纠结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他很快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临走前帮个小忙也没什么大不了,也许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上帝会保佑您的!为您的善举。”德米特里高兴地说道,他在前面领路,魏尔伦在抱起装着五十份袋装牛奶的纸箱子跟在他后边。
这段路并不长,军营的门卫一见到德米特里朝他招手,立刻就开了门,也没问后面的魏尔伦是谁,在他看来,与德米特里相关的人都是值得信任的。
“再见!”魏尔伦要走时,德米特里冲他挥了挥手,还往他手里塞了一袋热牛奶,“暖手。店主不小心多放了一袋。”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