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似乎一直如此,心动时带着恐慌,爱的时候怀着恶意揣度,以至于最后猜忌腐蚀了情意。
一切都被他的偏执毁了,到头来竟然一无所有。
意外的,男人毫无征兆地倾身向前。
他的手伸过来,温寂想起之前种种,反射性的便要向后躲避,却突然发间一松,束发的银簪被他取了下来。
“你!”
满头青丝如流水般披泻下来,铺陈在裹着披风的肩头,乌发花容,除却端正的束缚,却是另一种疏乱的风情。
温寂只觉得这人死性不改,神情冷了下来,当即就要起身,却在余光扫过时突然顿住脚步。
贺彦修拿了那银簪,又猛然向着自己的面颊划去。
银簪尖锐,一道长而深的可怖伤口自眼角蔓延至下颌,霎时泛在了他那张曾令无数女子倾心的俊美无俦的面上。
血从翻卷的皮肉里滚了出来。
贺彦修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而眉头紧蹙,他看了一眼温寂,又再次换了角度,划出了第二道伤口。
啪嗒,银簪放回案几,上面裹着红色的血,又凝聚着坠落了一滴到黑色的案面上。
“大邺律例,面容有残损者,不得入仕为官。”
贺彦修侧过头,吞下喉间一口血沫。
“除非有重大贡献,特许擢拔。四皇子逼我太甚,我在追杀中为求自保,不得已…出此下策。”
他没有再看她,大概也觉得自己此刻这张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脸丑陋。他曾经便是一副丑陋的皮囊,如今也不过是将一切还了回去。
没有哪个高门氏族会愿意将女儿嫁给一个面容残缺之人,他再无法求的她的爱意。
也曾自问,若早知当初放弃他们之间的感情,去得一个可以入仕的机会,往后的每一个日夜都是噬心刻骨的煎熬,他还会去做吗?
其实还是会的,缺憾便如一根刺卡在肉里,不拔出来,就算被包裹也只会在内里腐烂。
他们本就是两块在同样地方缺了角的玉珏,拼不成完整的一块美玉。
血仍顺着伤口边缘与下巴的轮廓滴滴答答,落到他那不值钱的衣摆间。
疼痛让贺彦修头脑一阵阵晕眩。他分不出注意再去等温寂的回答,也未曾察觉那精致裙摆下的脚步声,正一点点向他靠近。
直到一只冰凉的手抬起他血迹斑斑的脸。
贺彦修视线模糊,却也自觉的顺着她温柔的动作偏过了头。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那熟悉的馨香幽幽地漫过他染血的鼻尖。
清淡的气息拂在他的面颊,女子柔软的吻落上了他的伤口。
温寂半跪在案边,尝到血液的甜腥。
贺彦修骤然停住呼吸,又如坠梦中。他闭上眼,仰着颈,膝行着缓缓从地上向她靠近。
温热的血纠缠中污浊了她白皙的面颊。他终于无可抑制地剧烈颤抖,泪水混着血水汹涌地滚落,在那张已被毁去的面容上留下再无法遮掩的狼藉。
又恍若回到几年前端午的那个盛夏,空气中是蝉鸣,炙热的热流。
他问她讨一枚遮住疤痕的面具,她没给,转而吻了他。
那是两个人人生中的第一个吻。
“哐当—”
一阵风将半闭的窗扇吹开,寒意侵袭,卷动了女子披散的长发与男人染血的衣袂。
粒粒细小的白簌簌打在窗棱,又落入了室内,在空气中化开。
原来是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