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找个人将被围困在其中的邵堂拉出来,可却见那些人越闹越凶,甚至将邵堂给挤不见了人。
后头赶来的王义原本护着邵堂,这会也人多手杂护不住,看有人伸手朝邵堂脸上呼去,他急得大喊:“别动手!不许动手!”却怎么也挤不进去。
班头急的满头大汗,要不是老爷吩咐不许伤人,按照以往,早就一人一副镣铐送进牢里蹲着了,哪还弄得束手束脚这么狼狈。
见邵堂被挤翻在地,他也顾不得那些了,赶紧将面前的两个人推开,却在看到邵堂的一瞬间,暴喝一声:“殴打朝廷命官,你们有几个脑袋!”
喧闹推搡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面面相觑,最后视线又落到了被班头和奉存新扶起来的邵堂面上。
邵堂官帽都被挤掉了,束发散了一些,看上去很是狼狈,但最要紧的是他脸上,不知被哪里来的黑手狠狠打了一巴掌,五个鲜红的手指印已经浮在面皮上,甚至有些微微发肿。
奉存新也神色变冷了:“根据我朝律法,平民殴打县官,属以下犯上,杖一百,徒三年。方才是谁动的手?”
方才还振振有词要说法的桑农们顿时鸦雀无声,谁也不敢说一个字,甚至方才冲到面前的几人这会都缓缓地往后退了几步。
“是谁动的手!”班头扫视一圈,又重复了一遍。
王义看着急得不行:“你们,你们这些人,被奸商坑了,老爷替你们主持公道,你们为了一己私利反倒来找老爷的麻烦,真是一群蠢猪!”
那些人面面相觑,虽然面对王义的辱骂还有人十分不忿,可自己这边理亏在先,而且奉存新的话已经让众人心里发虚,最终都默默低下头躲避视线。
甚至有胆小的腿都开始抖了。
没人说话,奉存新冷笑一声:“以为不说话就能蒙混过去?孙班头,一个一个拿了手来对,我就不信找不出来!”
这下是真的怕了,原本想着人多壮胆,如今却都成了缩头乌龟,方才那叫的最凶的青年男子赶紧赔笑脸:“县令老爷,主簿老爷,草民们一时心急,您大人大量,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邵堂脸上青一块红一块,铁青着脸道:“饶了你们这一回?你们当这县衙大堂是你家农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正巧,那昏迷的老人此时悠悠转醒,见此情形,再看看邵堂,顿时明白了过来,立刻翻身跪在地上求情。
那青壮男子分明是他的儿子,见他跪下立刻就要阻拦。
可哪里拦得住?
一旁的班头赶紧打眼色,两衙差过来一边一个将他反手架住按在地上,顿时动弹不得。
那老人见了更是害怕后悔,忙不迭地边拜边道:“老爷,并非是我们有意,是有人给我们指路,说都是您这边强行让丝棉商定价,若是您收回政令,他就会给我们几家按原来答应的价格,求老爷放了我儿子!”
“是谁指使的?”邵堂问。
老人嗫嚅一下,却选择忽略了儿子的眼神暗示,直接交代了:“回老爷,是潘棉商,是他指使我们来的,说我们人多,衙门又是有错在先,怕事闹大,不敢拿我们如何,我们这才猪油蒙了心跑了来。老爷,只要放过我儿,我们立刻回去,绝不再来!”
回了后堂官署,邵堂的脸已经红肿起来,严妙宁急得不行,又是让丫鬟拿药,又是让请大夫,好一通热闹。
忙活半晌,邵远终于忍不住了:“这些丝棉商也太胆大包天了,居然指使桑农来闹事,他们是真不怕还是你太软弱了?”
他一副你可是当官老爷的,怎么还能被一群商人给欺负成这样的表情,立刻让邵堂的脸更红了几分:“这些丝棉商在本地扎根已久,我想将纸造坊重立起来,算是抢占了一部分的桑农,他们肯定不依,可又不能明面上与我对着干,因此故意将此前答应的收货钱额降到七成交付,又等着桑农到县衙来告状。我又一时没查问清楚,这才有了后来的这些事。”
奉存新满心愧疚:“县尊,这事说到底还是归咎于我,不如就按他们说的七成收,少的那三成我自掏腰包贴补,我就不信了,那些丝棉商还有话说!”
“不行。”一旁的孙班头吃惊道,“奉主簿,你可知道这满县的桑农有多少?就算一家三成只有二两好了,上万桑户也有几万两银子,您家再有钱还能有这么多银子贴补?”
这完全就是不可能的事。
奉存新面皮涨红,却硬着头皮道:“即便是凑我也要凑出来,谁叫这件事在我呢?总不能让县尊想法子替我善后。”
王义却道:“奉主簿,你家就是有几座金山银山只怕也不够这么个贴补法,更何况这事摆明了就是那些丝棉商故意的,要我说,就该和他们硬抗着,左右他们怂恿的这些桑农打了老爷,再下去也不敢有人再来,等逼急了这些桑农还不得反咬他们一口?我们静等着看好戏就是!”
这是个法子,却是个馊主意,朱颜心道。
若不需要推行纸造司,若邵堂是个圆滑保守派的县官,她或许会觉得这是个最好的法子,可现在却不能这么做。
看完全程的朱颜这时候才开口:“不可。即便这个法子起作用了,到时邵堂的话对于那些桑农来说也就没了信服力,更别提以后的事了。”
邵堂也觉得不可,可一时又像人走进了死胡同,怎么转都转不出去,只好询问朱颜的意思:“嫂嫂,这件事你怎么看?”
一旁的王义倒是见怪不怪的,他见识过朱颜的厉害,也晓得她不是个普通的妇人。
反倒是奉存新和孙班头有点吃惊,尤其是孙班头,见邵县令居然要征询一个年轻妇人的意见,态度还这样谦卑,完全不在意还有他们在侧,简直是令他大开眼界。
邵堂顾及不了他们的眼神,他现在满脑子就想一件事,怎么解决今日的闹剧和接下来的挑战。
“此前你给我写信中也多有提到这些,我只以为并不严重,没想到居然如此,”朱颜沉吟一瞬,立刻有了主意,“这样,咱们僵持在这也解决不了事,不如你设宴款待那些丝棉商,先稍微放软态度,暗示他们此事并不是不能转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