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堂有点放不下脸面:“要我一个县老爷去主动请他们吃饭?”对应之前的硬气,这不是变相打自己的脸么?
朱颜见他犹豫,当下也沉了脸:“你这怕那怕,想不想摆平此事了?”
邵堂泄了气,吩咐王义:“这事交给你办,务必将所有丝棉商请到。”
“不止丝棉商,”朱颜补充,“本地还有无大的商贾?最好是名声很高的那一类,尤其在商人之间说话有分量最好,一定要请到。”
王义想了想:“有是有,本地有家姓薛的富商,家中经营米粮,听说和胡知州还有些亲缘。他家家财不算一等,却口碑很好,本地的商户都很信服他,有时起了纠纷也都是请他去帮着断公道。”
胡县令朱颜听邵堂说过,从前他跟着尹老到云州来那次,偷了当时任云州州府姚县令的罪证令他下马,还牵连到了严阁老……这个胡县令就是接任姚县令的人。
朱颜点头:“就是他了,务必请到。”
王义想问,却晓得自己的身份不好多打听,于是领命退下。
一旁的孙班头也跟着告退。
奉存新道:“朱娘子,这件事只怕有些难办,即便咱们主动放低姿态,那些丝棉商劣性不改,只怕还以为县尊服软向他们低头了,以后更是行事放肆怎么办?”
朱颜摇摇头,自信道:“不会,因为我要用这件事换另一桩好事,他们做梦才能得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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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淞县最大的如意楼,王义定了四桌酒席,款待淞县所有的丝棉商。
按照朱颜的安排,邵堂并未拿架子,而是在约定好的前一刻钟到了,端坐主位。
果然不出所料,雅席里一个人也没来,静悄悄的。
早早等着的王义苦着脸道:“老爷,这怎么办?”
邵堂深吸一口气:“能怎么办?你去门口,看到人来了就喊我一声。”
王义明白他的意思,目瞪口呆:“莫非您还要去迎他们?”
跟着进来的奉存新也连忙阻止:“这不妥,要不还是去后院避一避,等人来齐了您再出来。”
一个官老爷去迎商户,这还像话吗?简直就是自降身份!
谁知邵堂却笑了:“昔日英雄都能受胯下之辱,今日这点又算得了什么?你去吧,人来了就通报我一声。”
王义只好去了,奉存新心绪不宁,却是被震动的,似乎没想到昔日背脊不弯的邵堂居然也能这样委曲求全,一时看他的眼神复杂了起来。
没半刻钟,就有人陆陆续续赴宴,邵堂站起身去外迎接,这些丝棉商见状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可笑容底下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得意。
县老爷又如何,这年轻气盛的县令以为自己能改天换地呢,殊不知强龙难压地头蛇,就是真龙来了也得盘着卧!
一共十二个丝棉商、两个布商,最后来的是一位气质文雅的老者,以及一名穿着青布素裳的女商人,据介绍她是本地有名的胭脂铺商户。
原本她没在受邀清单中,只偶然听说了此事,主动讨要了请帖,王义想着要是有丝棉商不来,她来也算凑个热闹,就私自给了。
其余人都不愿意与她同桌,于是在场四桌人,其余三桌坐了那十二人,女商人则和老者坐在一桌,也就是邵堂主位这一桌。
议论声中,王义趁机悄声介绍在场诸人。
邵堂也顺势扫视了这些人一圈,见一群人里,除了那位老者,也就是薛米商神态自若,而女商人苏胭脂则面目平静不知悲喜,其余人都是一副得意忘形,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喜色,顿时心下一笑,心道等你们先高兴一会。
“诸位,”邵堂站起身作开场白,“承蒙各位今日来赴宴,本官作为一方父母官,在淞县也就任三年,却并未置席扫榻招待诸位,本官惭愧,因此先自请一杯!”
他说着,仰头一杯而尽。
在场的人先是安静一瞬,随后又窃窃私语起来,夹杂着几声得意洋洋的窃笑,十分刺耳。
邵堂只能装作没听到,款款落座。
“邵县令,今日忽然设宴,我等不胜惶恐。您这会不把话说清楚,恐怕这杯酒我们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吃的。”其中一名肥肚大耳、宽鼻厚唇的中年人起身拱手道。
王义凑上来耳语,示意这就是那个最大的潘棉商。
邵堂笑了:“既然你主动开了口,本官也不好再拐着弯了。前几日有桑农到县衙门口来闹事,他们亲口说是受你一人指使,想让本官将此前的定价给撤了。本官先问你,此事是否如实?”
潘棉商笑呵呵的,丝毫不见惶恐,反而慢悠悠道:“邵县令此话有差,原本定的价今年给不了,您却非要我们用原来的定价去收,我们也是要讨口饭吃的,此前自掏腰包的各样杂费肯定垫付不了,只能分摊到各个桑农头上了。至于指使……这可真是太冤枉了,我不过说一句“这都是县衙门发的告令,我也没法子”,他们就误领会成去县衙闹一通,大人就能收回此前的令,难道说一句实话也不成了?不知小人犯了哪条律法?大人还是别给我扣罪名,小人承受不起。”
一副悠哉悠哉地样子,三言两语就将此前的事解释了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