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恨林寂,也不是恨那些他听不懂笑话的精英。
他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残酷地认识到: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变成他们。
他可以学会用刀叉,可以背下几句祝酒词,可以穿上这身价值不菲的西装。但他永远也无法对一个关于“量子纠缠”的笑话发出会心的微笑。他的灵魂,他的骨子里,就没有预装那个能与之共鸣的“解码器”。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满脸水珠的自己。水珠顺着他年轻而英俊的脸颊滑落,像是无声的眼泪。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在篮球场上,因为一个漂亮的盖帽而怒吼的自己;想起了那个在川西的篝火旁,大口吃着烤肉的自己;想起了那个在暴雨中,因为一个无人接听的电话而绝望的自己。
那些才是他。真实的,粗糙的,却有血有肉的他。
而镜子里的这个,是个冒牌货。
“陆燃,”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做出口型,“你是个傻逼。”
他用纸巾胡乱地擦了把脸,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领口,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眼神慢慢变了。
从之前的迷茫、窘迫,变成了一种清醒的、近乎残酷的坚定。
5。提前的退场
陆燃回到包厢时,视频会议的下半场已经开始。气氛重新变得严肃而专注。
他没有再坐回林寂身边。
他直接走到了林寂的身后,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我有点不舒服,头疼。先回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只是一种陈述。
林寂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想立刻回头,想抓住陆燃的手,想说“我陪你一起走”。
但他不能。
他面前是巨大的屏幕,是剑桥的院士,是陈教授期盼的眼神。他是这场会议的主角,他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整个团队、整个学院的荣誉。
这是他的战场,他不能当逃兵。
“……好。”林寂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甚至不敢回头看陆燃的眼睛,“路上小心,回去给我发信息。”
“嗯。”
陆燃直起身,对着陈教授的方向,礼貌地、无声地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就像他来时一样,安静,得体,像个训练有素的侍卫。
只是这一次,他是去奔赴一场属于他自己的、光荣的流放。
林寂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他能清晰地听到那扇门被轻轻推开,然后又在液压杆的作用下,无声地、缓慢地合上。
“咔哒。”
一声轻响。
隔绝了两个世界。
那一刻,林寂感觉自己身后的某个地方,那个总是为他提供着源源不断热量的、名为“陆燃”的太阳,熄灭了。
他依然坐在聚光灯下,面前是流光溢彩的未来,但他却感觉浑身冰冷。
像一座无法被任何人靠近的、绝对零度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