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摩斯密码。
(轻轻敲一下:别紧张,他们在说客套话。)
(快速敲两下:他们在夸我,你可以跟着微笑。)
(长长地按一下:这个话题很重要,可能会持续一会儿,你可以走走神。)
陆燃像个戴着隐形耳机的聋子,能接收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号,但永远无法真正参与对话。他看着林寂在两种语言间自如切换,看着他因为思维高速运转而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苏晓(她也在场)偶尔补充一个精准的术语,引来对方的赞许。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林寂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坚不可摧的墙。他能看到墙那边的风景,能感受到墙那边的温度,却永远也翻越不过去。
3。一个无法被翻译的笑话
视频会议中场休息,气氛变得轻松了一些。
为了缓和气氛,屏幕那头,剑桥大学一位头发花白的院士讲了一个关于“薛定谔的猫”的冷笑话。
那是一个典型的、只有高知群体才能get到的、融合了量子物理和英式幽默的梗。
话音刚落,包厢里爆发出了一阵会心的、低沉的笑声。陈教授笑得眼镜都歪了,苏晓也忍俊不禁地捂住了嘴。
林寂也笑了。那不是他平时那种礼貌的、浅淡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因为智识上的共鸣而产生的愉悦的笑。他的眼睛弯了起来,像两弯月牙,连眼角的细纹里都盛满了笑意。
陆燃也跟着咧开了嘴,发出了干巴巴的“哈哈”声。
但他根本不知道笑点在哪里。
他只看到周围的人都在笑,他只能跟着笑,像个蹩脚的模仿演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兀。那种感觉,比在考场上发现一道题都不会做还要难堪。
林寂立刻察觉到了他的窘迫。
笑声一停,他就在桌下,用力地回握了一下陆燃冰凉的手,然后俯过身,在他耳边用中文低声说:“别在意,一个关于‘叠加态’的烂梗而已,不好笑。”
他的声音很温柔,是在安抚他。
但这种安抚,却像一根更细的针,扎进了陆燃的心里。
因为他知道,林寂在撒谎。那个笑话一定很好笑,好笑到能让林寂这样不苟言笑的人,都笑得那么开心。
林寂不是在分享他的快乐,而是在安抚他的自卑。
林寂想给他解释,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个笑话根本无法“翻译”。
他要怎么跟一个连“量子”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解释“观测行为导致波函数坍缩”的笑点在哪里?这就像要跟一个色盲解释梵高的《星空》有多美一样,是一种徒劳的、甚至有些残忍的努力。
林寂握着陆燃的手,想给他传递一些力量和安慰,但陆燃的手却在他的掌心里,变得越来越僵硬,越来越冰冷。
4。洗手间里的崩溃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陆燃抽出自己的手,站起身,对着周围的人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包厢。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云端会所”的洗手间,装修得金碧辉煌,大理石的墙面光可鉴人。
陆燃站在巨大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昂贵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的自己,感觉无比陌生。
这不是他。
这是林寂试图打造的一个、可以勉强塞进他世界里的“作品”。一个经过了礼仪培训、穿着指定“战袍”,却依然掩盖不住内在空洞和廉价的赝品。
他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哗哗地流出。
他掬起一捧冷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
冰凉的刺激感让他瞬间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