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株苗放回篮子里,然后看着周氏——看了几息——说了一句:
"这批苗——是今天最好的。"
周氏没有说什么,只是又笑了一下,把篮子往怀里拢了拢,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李老栓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咧着漏风的嘴笑了一下——比他自己被夸了还高兴。
赵德才是第三批来的。
他来得比王大有和李老栓都晚一些——不是因为他没育好苗,是因为他育苗的时候用了自己的法子。他没有完全按照江予教的方法来——他在拌土的时候多加了一些腐熟的猪粪,说是想试试能不能让苗长得更壮一些。
结果——他育出来的苗确实比所有人的都壮。叶片大,茎秆粗,根系发达,看着就像吃飽了饭的孩子一样结实。
但他育苗的数量比别人少——因为他加的那点猪粪没有完全腐熟,烧了一小部分根。
他站在院子里,把那几捆苗放在地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江予。
"我自作主张了。烧了一点。"
江予蹲下来,把那些苗翻开来看了看——被烧了根的那几株已经死了,但剩下的确实长得比所有人都好。
他拿起一株,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下了。
"下次用腐熟的。没腐熟的肥,离根远一点。"
赵德才点了点头,蹲下来,把那几株死苗捡起来——没有扔,而是放在一边,像是打算带回去看看能不能救。
江予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他。
他知道赵德才不是心疼那几株苗——他是想弄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
野禾庄的院子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第一批农户走了之后没几天,第二批人就来了。
不是三五户——是十几户。
有的从靠山村来,有的从河滩村来,有的从更远的地方来——江予甚至叫不出那些村子的名字。他们有的是听亲戚说的,有的是听同村的说的,有的是在龙泉镇上赶集的时候听人说的。消息像春天的草籽一样,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落在了不同的地方,然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野禾庄。
江予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些人——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背着布袋,有的空着手走了一整天的路才到了这里。他们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地看着院子里那些晾架和药材,像是站在一个他们不太确定该不该进来的地方。
江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
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进了院子。有的蹲下来看晾架上的连翘枝条,有的凑到竹匾前面闻黄芩的气味,有的围在江予旁边,七嘴八舌地问着:
"种连翘真的能卖钱?"
"一亩地能收多少?"
"你收的时候给现钱还是记账?"
"我不会种——你教不教?"
江予被围在中间,没有急着回答所有人的问题。他抬手示意了一下,等那些人安静了一些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想种的,先登记。"
他回屋拿出那本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在抬头写下了一行字——字还是那么丑,但比一年前稳了不少:
"开春第二批——农户登记。"
然后他坐在院子里的条凳上,一个一个地登记。
姓名。村子。家里有几亩地。打算种多少亩。种连翘还是黄芩。
他问得很细——不是因为他喜欢问,是因为他需要知道这些数据。每一亩地对应多少种子、多少人力、多少预期的收成——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着,像一堆刚被拨动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落定在各自的位置上。
到了傍晚,他合上本子数了数。
十七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