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却还在。一段矮堤,一棵歪向水面的榆树,还有远处山脊上一块形状古怪的白石。赵清和每认出一处,脸上并没有多少惊喜,只会多看一阵。
临川城廓真正出现在水路尽头时,他反倒安静了。
闻砚生也看见了。
城墙比远处看起来低,午后的光从城楼后斜下来,城门附近的屋顶层层叠着,炊烟被风吹散。河道在这里宽起来,来往船只多了,船夫开始不断调整方向,岸上的人声也一层层漫过来。
赵清和的手一直搭在膝上。
袖中那截绛红布边露出了一点。
他没有发现。
船靠岸前,闻砚生问:“赵掌柜先去哪?”
赵清和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似乎比“回不回来”难得多。
柳记还在不在原处,他不知道。
阿芸住哪里,他也不知道。
柳娘葬在哪里,他同样不知道。
二十三年前,他从这里走的时候,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连自己的家门该往哪边走都要问别人。
船身轻轻撞上码头的软木垫,晃了一下。
岸上的船工抛来缆绳。
赵清和站起身,把衣摆理好,又伸手摸了一下袖口。那截绛红布边被带出来,他低头看见,索性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先去柳记吧。”他说。
闻砚生把脚边的布样拎起来:“好。”
应照野已经先一步去帮船家搭跳板。
赵清和跟在后面,走到舱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码头边新添了两家茶棚,卖鱼的摊子也换了位置,石阶被这些年上下船的人磨得发亮,靠水那几级长着薄薄一层青苔。
有个挑菜的男人嫌他挡路,从后面喊:“劳驾,让让。”
赵清和立刻往旁边侧开。
那人挑着担子过去,连多看他一眼也没有。
等跳板空下来,赵清和才跟着闻砚生他们下船。
临川没有认出他。
他也还有许多地方,认不出来。
三个人沿着码头往城里走。赵清和起初还会左右辨认,后来索性不找了,由闻砚生带路。经过一家新开的糕饼铺时,店里正往外搬蒸笼,白汽裹着米香扑了满街;隔壁妇人坐在门前给孩子梳头,孩子疼得直躲,梳子追着脑袋跑;再过去,有人支着竹竿晾衣,一件小小的蓝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闻砚生走在前面。
应照野稍后半步。
赵清和落在两人之间。
谁也没有催。
旧柳记所在的那条街,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