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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孩子们被欺负了(第1页)

当老黄两口子得知,单位派外调人员去山东调查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后,更是吓得要死,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胆颤心惊。一向衣着讲究的一家人,不敢再穿好衣服,毛料和丝绒全部换成细布的,再打上补丁。小禾妈还怕单位或者邻居说什么,买了三个小竹篮子,让老大黄家和带着两个妹妹,也学着别人家孩子样,每天放学后去捡煤渣。叮嘱家和:“带好妹妹,早点回来,别让爸爸知道。”

捡煤渣的第三天,小齐就拎着被砸破了的篮子,哭着跑回家,说大姐二姐正在和别人打架。

原来,锅炉房倒煤渣时,一群破衣烂衫的孩子一窝蜂似地涌向冒着蒸汽的煤渣堆,伸出稚嫩的小手,争先恐后地去抢尚未烧尽的煤炭。黄家和刚挤到前面,被一个半大小子照脸上打了一拳,几个女孩子骂道:“臭婊子,装什么蒜,谁不知你们是臭资本家的臭小姐。”“现在装穷,晚了!狗崽子,臭美妖,竟敢和我们抢煤,快滚到十万八千里以外去!”

几个丫头小子合伙一拥而上,把黄家和挤倒了。黄家和岂能受这等欺负,拎着篮子砸了过去,黄家平当然不能袖手旁观,怒吼着朝着那几个野孩子扑打过去…

小齐回来哭诉后,小禾妈便把小五往床上一放,跟着小齐跑到煤渣场。她看到黄家和、黄家平正被好几个半大小子和丫头按在煤堆上拳打脚踢,黄家和、黄家平奋力反抗,一群孩子滚在煤渣堆上打成一团。小禾妈赶紧上前,推开那几个孩子。她什么都没说,拉起家和家平,扑打扑打身上的煤灰,流着眼泪,拉着几个孩子往家走。黄家平转过头说:“还有篮子。”篮子早被踩得稀巴烂,用不成了。

母女四人刚走到门口,看到老黄正掐着腰,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小齐忙上前诉说,被二姐家平一把拉了回来:“不许告诉爸爸。”老黄两口子进到屋里,传来了吵架的声音。

不一会儿,老黄出来说:“以后谁也不许再去捡煤渣!”就这样,煤渣没捡着,姐妹们被打得鼻青脸肿,还得了个“垃圾千斤”的外号。

从此以后,黄家三姐妹就被欺负上了。

在食堂打饭,有人故意在她们姐妹前面加塞。打开水时,会被人从后面故意碰一下,三姐妹的手都被烫伤了好几次。到公用水龙头前洗碗,刚洗好端起来,有人从后面一撞,猝不及防摔一跤,一摞碗也被摔烂了。有一次黄家和黄家平去房山头水龙头抬水,与后排房子周家的两个丫头和一个小子打了起来,黄家平一扁担拎过去,把那家大丫头打得头破血流,周家二丫头一扁担打过来,黄家和迅捷地用手上的铁皮水桶一挡,把铁皮水桶都打扁了。随后几人扭打了起来,等被人拉开时,几个人头上身上带了伤。

两家都出身不好,周家好像还有点历史□□问题,家长也不敢理论。这两家的大人,连大声吵架都不敢,各自把自家孩子拉回家,息事宁人。

黄家平与那家二丫头周树芹是同班同学,知道她们家成份是地主,给她起外号“周扒皮。”这外号迅速在大院和班里传播开了。《半夜鸡叫》里的“周扒皮”,可是比资产阶级电影里的小姐“垃圾千斤”坏多了。黄家平心里颇解恨。

老黄家还被象征性地抄了一次家。说象征性,因为主持那次抄家的是造反派头目老邹。老邹出身贫苦,为人善良,和老黄一起在战场上和敌人拼过命,是真正的同一战壕里的战友。解放后又一起转业到工程局,关系颇好。

抄家前,老邹“不经意”地在房山角碰到了老黄,看看四处没人,悄声说:“快回家收拾收拾,不该有的东西不能有。把头发也剃剃。”老黄心领神会,赶紧回家,立即关上门窗,拉上窗帘。夫妇两个先烧照片。把父母,哥嫂,姐姐和自己解放前的照片全部烧光,一张不留。解放后的照片,除了穿军装的,衣着朴素的留下,穿便装和旗袍的也统统烧掉,不落一点地主资本家痕迹。父亲留下的三家工厂的股权证,平时藏在镜框背后,连哥哥嫂子和孩子们都不知道,现在也觉得不安全了。就这么两间房屋,巴掌大点地方,左看右看无处可藏,必须烧毁。

□□一开始,老黄分别给各厂家拍电报,言词恳切,态度坚决,要求放弃利息,厂家也确实没有再寄利息来了。这些证件如果被发现,就是剥削阶级铁的证据。这些都是祸患,绝不能留。该烧的烧完后,老黄抡起斧头,把金条、金首饰、金裸子和银元全部砸扁!砸烂!砸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东西!小禾妈等到夜深人静时,装作上厕所倒痰盂,分三趟悄悄扔到公共厕所里。

还有几本老古书、几幅旧字画,老黄再三翻看,不舍得放手:“听爹说,这几本宋版书,是爹妈在天津时用金条换来的。这几幅画,是宫里出来的。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战乱时扔了多少好东西,就这几本书,这几幅字画一直带在身边,看的比命都重要。”小禾妈一把夺了过去,边撕扯边说:“什么金条银锭,破书烂画,留着都是祸害。”毫不犹豫地扔进火盆里烧毁了。又怕老黄伤心,说:“这些书除了爹,咱谁也看不懂。那么几个字儿,谁不会写?你看这些画,都快破了。山不像山,树也不像树,黑乎乎的,又不好看。烧了除祸害,没啥可惜的。”砸完烧光,夫妇俩又把家里翻检了几遍。

小禾妈拿着老黄在战争年代历次作战中获得的一包军功章,还有和平年代在生产劳动中得到的一面面锦旗和奖章,说:“把这些奖章和锦旗放在桌面上,造反派看到,可能会手下留点情吧。”老黄说:“就放在抽屉里,他们能翻到。把主席像章别到新毛巾上,整齐摆在桌子上方的相框上。”剩下的就是老爷子的衣服了。

这几年,老爷子的丝绸和毛呢袍子,陆续被改成了衣服裤子,大人孩子们穿了。还有几件皮大氅,因为贵重,以前没舍得动。其中一件是用两百多只东北火红狐狸的后腿腋皮毛拼成的红白黑图样,世所罕见。解放初期,老黄部队驻扎上海时,适逢爹爹在沈阳、大连、烟台诸地过得很不顺利,资产一片一片地流失。老爷子感觉力不能回天,心情不好,到上海散心,住在大儿子家。

老黄只要有空,就带着新婚妻子看望老人家。

有一天,大哥大嫂上班,孩子们上学,保姆也出去买菜了。老爷子从箱底拿出来这件皮大氅,十分郑重地送给刚结婚的老黄夫妇。说这件皮袍不但名贵,还能避邪。老爷子掀开缎子内里,用手抚摸着,让他小儿子看:这亮闪闪、雪白、火红、漆黑相间的狐狸皮,是世间最好的皮子,质地柔软、轻薄保暖,雨淋不湿,雪落不化,而且能避邪。衣裳背后是黑、红、白三色天然花纹相间,拼成的一个老虎头。前大襟是一只展翅飞翔的老鹰。老爷子对着小儿子感叹道:“你妈走得早,你们兄弟姐妹五个,你最小,享的福最少、吃的苦最多。在枪林弹雨中拼杀这么多年,不但活着回来了,还没有落下大的残疾。这就是你的命大、命硬、命里带着刚强。”老爷子认为:他的几个孩子里,只有命运坎坷、性格刚毅的小儿子,才能当得起这世间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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