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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胃病不治而愈（第1页）

看看时间不早了，小禾妈喊了声：“小四，天要黑了，快回家。”小四当做没听见，仍兴致勃勃地玩着。老黄屋里屋外转了两圈，不一会儿，二女儿黄家平两手提着四暖瓶开水。三女儿黄家齐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铝盆，里面分做两格，一边盛了四个菜，是两荤两素，另一边是半盆馒头。两姐妹打水买饭已经跑了两趟了，怕爸妈等得急，嘴里说着：“人真多，排队挤死了。”小齐迅速拿出盘子，把饭菜分好；小平赶紧把开水摆在墙角，再拿一个小板凳挡着，以免烫伤好奇心强、调皮爱动的小四。

二女儿是家里的大力士，骨骼健壮，个头长得比她姐姐还高。肌肤白皙，面容饱满，一双大大的葡萄眼水汪汪的，惹人喜爱。她最崇拜英雄人物，为人仗义，成天学着电影里的故事，不是打埋伏，就是抓特务，像个男孩子。经常在外面和人打架，被家长找上门来。有的家长觉得自己孩子被捉弄或者挨打，吃亏了，必须眼看着黄家平的爸妈当着面把黄家平揍一顿，才肯罢休。要说小平这孩子，真的是越打越犟，越打越惹事。黄家平在家里挨了打，一定要找机会报仇才解气，她是个不吃亏的角儿。所以，院子里的孩子们，包括调皮的男生，大都怕她，也服她。因为她讲义气。黄家平的野和犟，真让老黄两口子伤透了脑筋。

三女儿生在困难时期，奶水不够，副食品又紧缺，明显的营养不良。身量未长开，瘦弱矮小，胆小怕事。她性格温顺，最听爸妈的话，也最长眼色，成天跟在两个姐姐屁股后面玩耍。姐姐们不愿意干的家务，比如扫地洗碗擦桌子，或者打酱油、买盐啥的，只要吩咐给她，她总是高高兴兴地去做。伺候父母端茶递水更是她每天的必做功课。给父母捶背、掏耳朵、挠痒痒、抠脚皮，她比两个姐姐更爱做、也做得更好，而且随叫随到，认真细致，从不偷懒。所以，谁都不讨厌她。

小齐把每个人的稀饭盛好摆在桌上，小禾妈正在吩咐小齐：“给你姐留一份饭菜”。门外就传来了大女儿黄家和铿锵嘹亮的歌声：“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小四也骑着他的“战马”，跟在大姐后面，笃笃笃地闯进了门。

黄家和今年十五岁，长相俏似老黄。瘦高个，体态匀称，面容俊美，特别是一双丹凤眼，灵敏机智，顾盼有神。她正上初中二年级，是学校宣传队的骨干，跳芭蕾，打快板，扭秧歌，校里校外活跃得很。运动刚开始时，黄家和就把一对又黑又亮、长长的辫子剪成了流行的齐耳短发。她穿了套新军装，戴着红袖章，英姿飒爽地一步跳进了家门，嘴里“锵、锵、锵”，脚下走着小碎步，平滑旋转一圈，然后左手掐腰，右臂一挥，做了个标准动作，亮相、定格，然后运足了气，用高喊口号的腔调喊出一嗓子：“现在我宣布：肚子饿了，开饭！”

老黄点燃了一根烟，看了小禾一眼。自从□□开始，老黄常常阴沉着脸回家，孩子们陪了一阵小心，便习惯了。更何况学校紧跟形势停课闹革命，每天、每时、每刻都有那么多新鲜事，孩子们每天都处于亢奋之中，述说着某某老师原来是深藏在革命队伍里的特务，被揪了出来。校长居然是资本家出身，又走白专道路，是个典型的反动权威，已经被打翻在地，臭老九们在大会上被批倒批臭。台下群众的口号和欢呼声响彻云霄……

黄家和曾经悄悄地打好了背包，准备跟随□□代表团到革命圣地串联，老黄闻讯后赶到学校，把已经上了解放牌汽车，正兴高采烈地与送行的老师同学挥手告别的黄家和揪了回来。这让一向思想积极的黄家和很没面子，简直是威风扫地。她便将一股怒气发泄到了家里，要扫除一切“封、资、修”残余。

黄家和首先从饭桌上打破了老黄夫妇制定的规矩。

在战火纷飞的硝烟中拼杀了十几年的老黄，十分珍惜和平生活，从内心深处喜爱、欣赏一群欢蹦乱跳的儿女和温柔贤淑的妻子，对政治一向没有抱负。自从生了大女儿后，老黄夫妇真正体验到了当父母的快乐，又接连生了三女一男，共有五个孩子，并决心把孩子们养成有良好教养的名媛淑女和谦谦君子。老黄夫妇规定：孩子们一进家门，必须先喊“妈妈好”，然后规规矩矩地做作业或者做家务。老黄下班一进家门，孩子们必须排着队鞠躬，齐声高喊：“爸爸好！”然后相争着给老黄端洗脸水、备好毛巾，搬椅子、递烟倒茶。吃饭时，老黄不动筷子，孩子们谁也不敢先吃。还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夹菜不过界，不许用左手使筷子，吃相要文雅，不许吧唧嘴……饭桌上的规矩多了去，让孩子们总是小心翼翼地看着老黄的眼色吃饭。

对这一套规矩第一个不满的是老大黄家和，在她的记忆中，就没有畅快地吃过几次饭。从坐姿，拿筷子的姿态，到言谈举止，只要一吃饭，仿佛自己从头到脚都是毛病，经常被训斥得含着眼泪吃饭，因而得了严重的胃病。吃胃舒平这类药都不见效，土方子更不知用了多少，三天两头吐酸水胃疼。她早就想反抗了，但在老黄威严的目光中，也只好把嘀咕声和着眼泪咽回肚子里。

运动开始后，老黄夫妇每天都被大批斗吓得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他们从如雷贯耳的广播里感知着运动方向，观察着，分析着，适应着名目繁多、变化无常的各项运动。对于爹妈留下来的青岛、烟台和大连三家工厂每月的利息，老黄分别拍电报让工厂不要再寄了。可能那三家工厂也在闹革命，□□后果然没再收到过利息，连消息也断绝了。这样最好，老黄夫妇现在不想与过去、特别是小时候阔少爷、娇小姐的生活有任何一点点牵连，断得越干净越好。尽管如此，夫妇俩还是时刻担心着，生怕哪一天会运动到自己头上，对孩子们的管教有所放松。

黄家和结合学校的大批判，在家里也实行了革命行动：回家不再喊“爸爸好”、“妈妈好”了，那是封建主义，是被批判的温、良、躬、俭、让；也不再鞠躬，这有点像是日本鬼子狗汉奸；更不穿裙子和皮鞋了，那是资产阶级小姐；吃饭时不再谦让，那是虚伪……

餐桌革命后，老黄家每餐吃饭都是各种消息汇聚的时刻。饭桌上气氛活跃，话匣子黄家和说话的时间，鱼肉和好菜都被吃光了，几顿饭后，黄家和在发表演说之前，总是先往自己碗里扒些爱吃的菜，说畅快了再吃。于是，在老大的带领下，除了老五抱在妈妈怀里，其余三个也毫无顾忌地抢菜吃，饭桌上就颇有点打砸抢的味道了。黄家和的老胃病，十几年来，吃了多少药，找了多少名医都没治好，这一年，竟然不治而痊愈，身体也越来越强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