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栖迟是被阳台的鸟叫声吵醒的。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顶着两个黑眼圈坐起来,脑袋晃了晃才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光带。他伸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十一点了。
昨晚几点睡的,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在被窝里翻了好几个钟头的手机。那个新加上的好友空间里内容不算多,但每一条他都点进去看了不止一遍。
克莱·汤普森的单场三分球集锦,他看不懂,但还是看完了。西藏的雪山、香港的夜景、日本街头的自动贩卖机,一张一张往下翻,像是在翻一本别人的人生相册。最里面那年,有一张F1志愿者证件的照片,上面的名字写的是高扬,照片里的人比现在黑一点,笑起来和现在一模一样。
还有一段吉他弹唱的视频。画质不太清晰,镜头晃得很厉害,能看见的只有半张脸和一双手。前奏很慢,和弦换得不太熟练,但声音意外地好听。
陆栖迟把手机锁屏,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翻到视频那条,再听了一遍。然后重新锁屏,真的放下手机,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有点羡慕。
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老家,那甚至不算是“去”,因为每年过年都回去,沿途的每一棵树他都认得。而高扬去过的地方,他有一大半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提醒他这周末抓紧复习,不要浪费时间,下周就是期中考了。
是啊,下周就是期中考。不过——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期中考之后是什么?期末。期末之后呢?高三。
然后呢?
他没有答案。
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都会被他按回去,像把一本不想看的书塞回书架最底层。但最近它冒出来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可能是因为妈妈不在家,没人帮他安排“之后”的事情了。也可能是认识了某个人之后,他开始觉得“被安排好的人生”好像也不是唯一的活法。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叹了口气。
还是先复习吧。把今天过好再说。
穿上拖鞋下了床。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刻意放慢了动作——门把手拧到底,缓缓拉开,踮着脚尖探出半个头。
昨晚到底还是没忍心让高扬睡沙发。
他花了二十分钟把客卧的床腾了出来。那床自己躺上去都伸不太直腿,高扬更不用说,头顶着床头板,小腿搭在床尾的栏杆外面,脚踝悬在半空中晃荡。但高扬本人毫不在意,往上一倒,笑得跟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想到这儿,陆栖迟往客卧方向看了一眼。房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细细的缝,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一道均匀的呼吸声。
他把脚步压到最轻,几乎是踮着脚尖挪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之后才松了口气,开始刷牙。
镜子里的人满嘴泡沫,眼神还有点涣散。他用牙刷在嘴里机械地捅了两下,忽然停住。
第一次有朋友来家里住。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上来。
感觉。。。还行。
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下利落的敲门。
“早安。”
高扬打了个巨大的哈欠,隔着门板都能听出他还没完全睡醒,“可以借一下厨房吗?”
陆栖迟含着满嘴牙膏沫回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嗯”。脚步声踢踢踏踏地往厨房方向去了。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漱口、洗脸,用毛巾在脸上胡乱蹭了两把,拉开门。
“我洗漱完了,你要洗的话——”
话没说完,一股热油混着鸡蛋的香气直直扑过来。
高扬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手里握着锅铲,锅里的油正滋滋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翻锅里的蛋。
“马上就好,在煎蛋。稍等一下。”
“。。。你会做饭?”陆栖迟有点意外。
“那当然,”高扬没回头,但语气里的得意满得快要溢出来,“怎么样,哥厉害吧。”
陆栖迟没答话。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高扬的背影——围裙没系,校服短袖外面就这么直接上了灶台,锅铲拿得倒是有模有样,翻蛋的时候手腕一抖,蛋没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