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格涅夫记性很好,认得每个农奴的脸,并能够将他们的脸与名字一一对应起来,所以母亲才会要求他去做这件事。可他想了一下,却发现了一个问题,合适的农奴只有149个,要让谁来补上这个空缺?
他可以带着这个问题去问母亲,但实际上不需要问,他就已经知道对方的解决方案了,对方多半会放宽要求,说不定会挑个十岁的小孩子去充数,他毫不怀疑,如果遇上这种情况,绝大部分农奴主都会这么做的。
所以屠格涅夫才没有立刻去询问母亲的意见,对方处理事情的方式太过残暴不仁,不把农奴当人看,如果家里的女佣生了孩子,她会把女佣的孩子扔到冰天雪地里活活冻死,或者被雪狼叼走,而这只是因为她认为女佣会分心在孩子身上,无法像以前一样认真干活。
屠格涅夫盯着纸张看了一会儿,无意间将胳膊上的一块淤青碰到了桌角,顿时疼得浑身一颤,窗外刚好吹过一阵冷风,让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其实并非不知道合适的人选,只是一直以来都假装不知道而已。如果他不是农奴主的孩子,而是农奴的孩子,那么早在几个月前,他就该坐上前往边境战场的火车了。
等等——前往边境的……火车?他忽地颤栗了一下,为自己危险的想法,他想劝阻自己,但是他那颗想要逃离的心却提前支配了他的身体,让他紧紧握住钢笔,在征兵名单的最后写下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当晚的餐桌上,屠格涅夫若无其事地将写满名字的纸递给母亲,“我写完了。”
也许是因为前几次都没出过错,对方只草草看了一眼,就将佣人叫来,“将它寄到征兵处去。”
屠格涅夫表面没什么反应,实际上心脏砰砰直跳,等佣人走远了,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但还是止不住地想着自己干的胆大包天的事,想象着,假如母亲发现了这回事会怎么样?他会挨一顿毒打,像大哥一样落下走路一瘸一拐的毛病,还是别的更残暴的惩罚?
一切都不得而知。
又过了几天毫无波澜的生活,等邮差又一次送来了通知,要他们将农奴们送去参加教堂欢送仪式,那邮差脸上挂着笑,是这么说的,“上帝会保佑我们旗开得胜!”
凑巧,这时只有屠格涅夫一人闲着,大哥到现在还瘸着腿,这会儿在和隔壁农奴主家的小姐约会,弟弟妹妹们没到能办好事的年纪,母亲又没耐心去做这档子琐事,于是这件事理所当然地落在了他的头上。
坐上前往教堂的马车前,屠格涅夫带上了几支笔,几个本子,一些卢布,再加上几件衣服,将这些零碎的东西用布料裹起来后,做贼心虚似的看了看周围,趁着没人的时候将那些东西一股脑扔进马车。
很快,马车动了起来,窗边阴沉的风景也随之后退,再后退,不知过了多久,屠格涅夫再也看不到那一方压抑的天空,马车也行驶到了平坦的水泥路上,变得不那么颠簸,教堂那耸入云霄的穹顶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就像是命运的巧合,屠格涅夫下马车时,刚好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对方那一头灰色渐变的长卷发并不多见,因此屠格涅夫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只见对方费劲地抱着那把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大提琴,艰难地走了几步,又放下来休息几秒,如此反复,看起来十分吃力。
屠格涅夫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了一会儿,半天才想起来去帮忙。过了几个月的时间,他早已没有当初的窘迫,变得从容了许多,在心中稍作排练,就走了过去,确信自己的嗓音与平时没有区别,不显得奇怪。
“您需要帮忙吗?”
对方像是才注意到他似的,望向他的眼眸充满陌生,仿佛早就不记得他了。对方愣了愣,随即绽放出一抹笑,感激地对他说,“谢谢您。”
他帮对方搬起了大提琴,对方在前面领路,还说,“本来我的叔叔会帮我搬东西,结果他骑马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脚崴了,去看医生了,我就只能自己搬了。”
对方这么说着,“真谢谢您,”对方自然地弯起了一双蓝眼睛,回头道,“不然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您不用谢我,”屠格涅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我只是做了想做的事。”
很快就到了欢送仪式开始的时间,屠格涅夫站在一堆即将服役的年轻士兵中间,倒也不显得突兀,他是天生的高个子,只十四岁就身高将近一米七。
唱诗班唱着圣歌,一大堆或衣着破烂、或穿着得体的人们站在下方,等神父为每个准士兵撒了圣水,圣歌也结束了,他们将要登上蒸汽轰鸣的火车,前往俄罗斯最西方的接壤欧洲的边陲之地了。
屠格涅夫永远忘不了这一天,不久前,他将自己的名字填进了征兵名单,所以得到了坐上火车的资格。趁着家里还没反应过来,他知道他完全可以就这样远走高飞,永久地远离这个让他呼吸不过来的窒息的家,哪怕前方是战火纷飞的边疆,而他只带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财物,他却只看得到自由。
至少在这一刻,他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