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在宋家的时候,宋晓被他父亲训了之后,也会这样——一个人跑到院子里的水缸前面,舀一瓢冷水浇在脸上,然后撑着缸沿,低着头站着,等到脸上的水都滴完了,才抬起头来,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那个动作他见过很多次。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
这次他也没有问。
第二天早上,宋晓起得很早。
江予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灶房里了——不是坐在他平时削竹条的位置,是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没有动过。
他面前放着一封信。
不是昨天那封——是一封新的。没有封口,纸是摊开的,边上压着一块砚台。
江予走过去的时候,宋晓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里有一些血丝——不是很多,但足够说明昨天晚上他没有睡好。
"我写了回信。"他说。
江予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去看那封信。
"然后呢?"
"然后——我在想要不要发出去。"
江予看着宋晓。宋晓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封信上,但没有在看上面的字——他在看那张纸,像是在看一件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你爹催你回去,你不回——他会怎么想?"
宋晓没有回答。
"你不回——他会不会派人来接你?"
宋晓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刮了一下。
"会。"
"那你写了回信——不就是告诉他你收到了,但不回?"
宋晓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江予——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恼怒,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回"的眼神。
江予看到了那个眼神。
他没有避开。
但他也没有接住它。他低下头,拿起桌上那碗凉粥,喝了一口。
粥是凉的,米粒已经泡得有些发胀了,入口有一种淡淡的馊味。
他没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宋晓看着他喝那碗凉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面前那封信折起来,塞回了信封里。
"我再想想。"
他把信揣进了怀里。
那一天,宋晓没有提那封信的事。
他照常干活——把昨天没削完的竹条削完了,在院子东边把那排矮架子搭了起来,把那些已经长到两寸高的连翘苗一株一株地移到了架子下面。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到有些过分——削竹条的时候削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削得圆润光滑,没有一根毛刺。搭架子的时候每一根竹条都绑得紧紧的,结实的程度像是要站在那里一百年不倒。
江予在旁边看着,没有阻止他。
他知道宋晓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在想着别的事。那些活是他用来让自己手上有事做的——只要手不停,脑子就不会一直往那个方向去。
到了下午,宋晓把那排架子搭完之后,站在院子里,叉着腰看了看自己的成果,然后说了一句:
"还行。"
江予蹲在菜地边上,正在查看那些连翘苗的长势,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宋晓站在那排新搭的架子旁边,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些刚刚移栽好的连翘苗上。
他看着那些苗,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